母亲来电话说，外婆老了，很想见见我们一家三口。我想也是的，我又何曾不想念她老人家呢，以前是忙于学习，现在是忙于工作，一直抽身不出。从小外婆就特别疼我爱我，我的孩提时代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后来，我读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又结婚生小孩，离外婆家越来越远，时间也越来越长，至今已经有将近十个年头没有见到外婆了，心里常常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思念和沉沉的愧疚之情。
    我和妻子都是白领阶层，在厦门一家跨国公司供职，收入不菲，已有楼有车。最近我和妻子商量好，决定利用这次“五一”长假时间，自已驾车回乡，看望外婆。正在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囡囡，听到要去千里之外的地方看望从未谋面的太姥姥，高兴得急嚷着催我们早点动身起程。
    在高速公路和一级公路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路途劳顿奔波，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粤西北的山城连州。回到家里，我急忙向母亲问起外婆以及外婆一家的情况。母亲笑眯眯地说：“你明天到了外婆家，就一切都明白了。”晚上我睡在床上，联想翩跹，想象着外婆家种种变化了的情景，怀抱着急切见到外婆的念头，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起床漱洗完毕，便驱车上路了。在我新买的奔驰牌小车上，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多了一位母亲。小车沿着弯曲而高低起伏的山区公路轻快地向东北方向迅驰着。我惊讶家乡的乡镇公路都是水泥路面，硬底化。前方数不尽山坡的绿浪快速地迎面而过，向后闪去。不时传来了几声鹧鸪“咕咕”的啼叫声。囡囡见到车窗外边漫山遍野争妍斗艳的杜鹃花，高兴得手舞足蹈，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小嘴巴不停地嚷着。看得出来，妻子和母亲也沉醉于车窗外边的美景之中。
现在，趁她们祖孙三人欣赏青山绿水的隙间，让我回忆一下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长住时所见所闻的一些情景吧。
    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叫小安。低矮的泥砖房子和茅寮横七竖八地躺在大东山下的一个山旮旯里。这是一个集老、山、边、远、穷于一身的石灰岩山村，交通闭塞，生活贫困。“晴天一张刀，雨天一团糟”是对当地土质贫瘠的最好写照。到了旱季，村民们连生活用水都困难，晚上照明用松光火或煤油灯。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农家生活。在那吃大锅饭、购买什么东西都要凭证的年代，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当年的外婆一大把年纪了，可她连汽车是什么样子的都没见过呢。最糟糕的是，小安村与邻村大安村几乎年年闹械斗。当年我年纪虽小，也似乎懂得械斗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天旱时两个村子农田争水，另一个是山林纠纷。械斗那阵子，形势可怕人了：双方百数十村民拿着锄头、月刮、铁锹、茅担挑等当武器互相对打，都是年轻力壮的中青人，也有妇女夹在里边。有时候双方还拿来猎枪和土铳，向对方射去。小孩子也不甘示弱，拿起弹弓偷偷向对方射石子，要不就随地检起碎石瓦片向对方投掷过去，双方都是如此。石子瓦片如雨点般在双方的阵地上飞落下来。流血事件年年发生，因械斗受重伤或死人的事也时有所闻。所以，小安大安两个村子虽隔一箭之地，却是冤家对头，老死不相往来，世代不通姻亲。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在小安村参与唱过的一首童谣，回忆起来实茌令人伤心不已：
    大安小安，
    十年九旱。
    人家食白米①，
    涯利②食麦羹③。
    年年争田水，
    岁岁闹饥荒。
    山林闹纠纷，
    介介④泪汪汪。
    日子幺乜⑤过？
    大安小安实不安！
    我那时年纪尚小，对这首童谣所包含的意思也不堪了了，只是觉得好玩。后来随着年纪的增大，阅历的增多，才逐步了解了这首童谣的含义。总之，小时候，小安村给我的印象是，荒凉而贫穷，愚昧而好斗。
    我驾驭着小车在水泥铺设的山区公路上轻快地奔驰，我们沐浴在负离子的仓库里，一阵阵山花野草的浓郁芳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让我好不惬意，使我有一种返朴归真的感觉。我潜意识地感觉到，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前进，小安村也肯定在变好了，只是不知道变好的程度如何。原来连公路也没有的山旮旯，现在不但修了公路，而且还铺上了水泥路面，硬底化，这，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小车过了一个山坳就走下坡路，再拐过一个大弯，过了一座小桥，就看到小安村了。小车在一棵偌大的如雨伞般的大榕树下面停下来。打开车门，我们一行四人拎着行李径直进村。
    母亲走在前头，我们跟在后面。她领着我们向村子右边的一幢三层水泥楼房走去。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这幢漂亮的楼房就是外婆的家？！我们走进堂屋，只见上横中央组合柜上摆放着一台31吋的海尔牌彩电，下面有VCD，两旁分别放有影碟盒、一台双卡收录机。堂屋下横靠窗处，曲尺型地摆放着一套五大件红木 家具，靠墙角的小方台上放着一台来电显示子母电话机，天花板下装了一台万家乐吊扇。其摆设之整齐与华丽比之城镇居民家庭毫不逊色。我惊呆了，这就是我外婆的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不敢把昔日破旧的泥砖房子与眼前这生辉的新楼房相比较。
    “阿明，你们来了！请坐，请坐！”外婆听到我们的说话声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我们高兴地说。她一边用围裙边角把湿手抹干，一边招呼我们坐下，又忙着打开电茶壶的按钮，拿出茶叶准备泡茶给我们喝。
    这时，我端详着外婆，只见她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了，以前有点驼的背也直了，肌肤尚饱满，身穿一套八九成新的衣服，那眼神，那笑容，那反应尚快的言行，使我感到外婆晚年的生活是美满幸福的。这时，也只有在这时，我的心像过了熨斗，踏实极了，欣慰极了。我心里默念道：外婆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样子！！！
    “外婆，您变得越来越年轻了！”我高兴地对外婆说。
    “是变了，是变了，连我自已也感觉到变了。哈哈，这都是托共产党的福，托改革开放的福呀！”她笑眯眯地望了望我的妻子，右手疼爱地抚摸着我女儿囡图的头，说：“都长这么高了，多乖哟！”又问了一些我们的情况，我与妻子一一回答。外婆听了很高兴，夸我们有出息，没有辜负父母对我们的希望。
    外婆沏了茶，端来了苹果、香蕉，还有自家出产的红杨梅。我们边吃边聊。话匣子打开了，外婆越说越激动，话越说越多。她说，做梦也没有想到能有今天这么富裕的生活，衣食无忧，能住上水泥楼房，不怕风，不怕雨，稳如山，而且在银行里有存款。她告诉我们，我大舅和舅妈承包了一个果园，十几亩鱼圹，又种黄烟，又养猪养鸡鸭，一年下来，能挣四五万元。二舅更火红，在自家山上开了一个硅灰石矿场，请了几十个外地人做工，一年开采硅灰石矿20多万吨，纯收入逾50万元。近年来，小安村人搞科学种养，搞劳务输出，开硅灰石矿，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盖新房的，买彩电冰箱的，几乎百分之百。又说，早几年社教工作队进村驻点，由扶贫单位省水利厅属下某局牵头，多方筹集资金，帮助我们小安大安两个自然村合修了一条两公里长的水圳，解决了两个村子农田用水灌溉问题，做到旱涝保收，又乘势办起了水电站和自来水工程。现在照明不再用松光火和煤油灯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廉价的水电。自来水工程更是解决了妇女们每天早上都要去几百米远的河边挑水的难题。村民们的生活真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越过越火红。外婆越说越激动：“好日子盼了几十年，今天终于盼来了！”我说，祝愿外婆再多活几十年，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外婆听罢，笑得合不拢嘴，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甜美，那样舒畅，两行幸福的热泪，顺着她那历尽沧桑的脸上流了下来。
    这次到外婆家，不见了小姨子，我心里若有所失。小姨子年纪与我相仿，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我向外婆问起小姨子的情况来。外婆呷了一口茶，说道：“你小姨子在大学读的是农艺专业，与邻村大安的华斌是同班同学。后来两人相爱拍拖了，不久前结了婚。现在小两口正在经营一座硅灰石矿场呢，听说效益挺不错的。”
    我听了心里不禁一怔，心想，小安大安，虽然只隔一箭之地，历来都是冤家对头，不通姻亲的。现在小姨子移风易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举动无异石破天惊，令人刮目相看！在我的心目中，小姨子也可算是一位铮铮人物了。外婆说，自从小姨子与大安村的华斌结婚以后，接着大安小安这两个村子就有好几双青年男女陆续由恋爱而结婚。由此，两个山村的村民由昔日的冤家对头而结为今日的秦晋之好。改革开放的春风不仅大大促进了生产力的空前发展，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更带来了社会的和谐与安宁，融洽了人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消弭了许多消极因素，大大促进了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与政治文明的建设。
    吃完晚饭，已是月上树梢。我带着爱妻与娇女囡囡到我童年时代的好朋友那里去串门儿。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都是灯火辉煌，昔日的煤油灯、松光火已经不见了踪影。每家的电视机前围坐着辛勤劳动了一天的村民，欢歌笑语此起彼落。从电视机、VCD、克拉OK里传出来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村。我们走到巷尾村边，一群天真浪漫的小孩子，正在晒谷坪上玩耍。山村的夜晚是多么的温馨、多么的迷人！他们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对着悬挂中天的月亮，用那童稚无邪的声调唱道：
    月光光，
    照小安。
    介介食白米，
    唔使⑥食麦羹。
    饮有自来水，
    照明有电灯。
    唔使争田水，
    唔使争林山。
    大家齐努力，
    一起奔小康！
    囡囡见状，也情不自禁地走进了孩子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玩耍。
    我伫立巷道中心，激动地听着、看着，心里像灌了蜜。我心潮起伏，联想翩跹。时代变了，童谣也跟着变了。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在构建和谐社会的春风中，祖国的面貌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一百多年前，恩格斯“一天等于二十年”的预言，正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变成现实。两首童谣两重天，这是我亲身的体验，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是改革开放的必然！啊，展望祖国的明天，定比今天更美好！此时此刻，我感觉到月更圆、景更美、人更靓！一阵阵和煦的春风吹来，带着孩子们稚气的甜甜的歌声，带着村民们的欢歌笑语，吹进了我的心田，吹遍了这山旮旯里的山村。
   
         注释：
①    白米：当地客家人把大米饭简称为“白米”。
②    涯利：客家话意为“我们”。
③    麦羹：客家人称玉米为“麦子”或“包谷”，称粥为“羹”。麦羹即用玉米粉熬成的糊状粥，是过去当地客家人的主食，又叫“祖传羹”。
④    介介：个个。
⑤    幺乜：客家话“怎么”“为什么”之意。
⑥    唔使：不用，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