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悒出作家

作者：闲客

    粤北某小村出了位教师，姓阳名芬。英俊潇洒、威风凛凛，一米七一高，皮肤白皙，端正的国字脸上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下面有一个勾魂摄魄的鹰嘴鼻，更让人敬佩的是有一个能说会道的大樱桃嘴，而且为人诚实，人缘极好。凡是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论相貌有相貌，论才能有才能，将来必能前途似锦，可惜男人用女名。好朋友及同事都尊他为“芬哥”或“芬弟”。

一

    自以为各方面条件不错的阳芬对前途充满信心，工作五年后，阳芬中文大专函授毕业就调上了某中学教书，随即校长夫人来做媒。对象是镇长的远房亲戚，农村户口，初中没毕业就帮镇长带小孩，镇长的小孩读书了，她就凭镇长的关系在镇招待所做临时工。身材矮小，黑不溜秋，脸上暗疮不断，人见人怕。很多人只因碍着镇长和校长的脸而口是心非说她玲珑可爱、青春焕发，日久天长，人们都喜欢与她座谈，把她当成笑料，她也习以为常。
    阳芬一听媒人介绍她，就脸露难色差点晕昏倒在地，媒人就安慰说：“虽然长得不漂亮，但她有靠山，有旺夫相；谁娶她谁就旺，谁就升官发财。”年轻的阳芬心境如水，对媒人说：“多谢你的好意，我暂时不考虑婚事”，嘴里这么说可心里却想：“我才不愿牺牲爱情而升官发财，只要我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
    不久，一个身材与之相配、本事平庸的老师娶她以后，确实跟着“鸡犬升天”了：没有预备一年的考察就直接转为正式党员，从一般的教师马上提拔为副校长，住房也是学校中一流的，不久以后又升迁副镇长。虽然阳芬工作能力强，师生中威望高，但住房是低档次的，学校领导还开始为难阳芬，教师跟着疏远阳芬。心地纯净的阳芬相信：只要我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聪明的他以调出山窝为妙。

二

    来到新的学校，阳芬满怀信心，因为校长是他的老同学。由于是同学，所以阳芬一到就受到师生的尊重。校长经常带他出差，对付酒友。他本来不喝酒，开始时常醉，时间长了酒量越来越大。校长多次私自对他说过：“我就靠与领导喝酒才当校长的，你的酒量进步很快，不久的将来给你弄个主任当当。”听了这番话，阳芬心里美滋滋的。
    天有不测之风云，一天，几个老师在校长的带领下去家访，实际上是喝酒。在家长的盛情款待下个个醉醺醺的，阳芬难受得要出去呕吐，校长不准他出去，说：“从一个人喝酒的态度就知道他的工作作风，喝下这杯酒才出去，今后就提拔你，不然就没有同学情，也不要指望当领导。”阳芬实在忍受不了了，不理睬校长的酒话就出门找地方呕吐。
    校长觉得阳芬不听话，后来动不动就批评他。有一次，学校请各级长、组长和毕业班主任等十几个人吃饭。在老师面前，阳芬礼貌地敬校长一杯酒，谁知校长要每个人都与阳芬喝一杯。阳芬明白校长指挥他们围攻自己，一气之下走回家。老婆看到阳芬来到新单位后时常喝醉酒，就劝告他注意喝酒的分寸，从丈夫嘴里知道校长的酒话承诺，就劝他悬崖勒马，说：“以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换取职务，值得吗？”夫妻相信：只要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听说县区的人来自五湖四海，都凭本事吃饭，时机成熟后他们又调动了。

三

    据说在县区工作的教师都是择优调入的，不到一年，阳芬的能力终于脱颖而出。为了学校的前途，阳芬找赞助商支持在学校策划了全县中学生散文朗读比赛，从此学校闻名全县。从学历、能力和贡献等方面来看，阳芬要当上一个教导主任绝对不成问题，谁知提拔领导时却输给了一个与教育局领导有亲戚关系的工作刚一年的体育教师。一个与校长亲密的主任告诉阳芬：“你只知道工作，但不懂得与领导拉关系的艺术。”
    阳芬请求指点才知道：“校长原来把你当成主任人选，但你不会牺牲时间做三陪。”
    “我都把时间用在工作上，哪有时间陪领导？”阳芬问。
    “把时间用在工作上，那是书呆子，”他不快不慢地说，“现在当领导的，有多少个工作出色的？其乌纱帽大多数是靠做‘三陪’弄到手的。三陪，就是陪唱、陪喝、陪赌。”
    事实胜于雄辩，阳芬此时有点不相信：“只要我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这句话了。
    好胜心极强的阳芬乞求主任带路与各级领导打麻将，刚学会不久，也许初生牛犊不怕虎，扫牌时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赢钱的机会较多。事后，主任说阳芬不会见机行事，只顾自己不顾领导，哪个与领导赌钱赢的？赢的是不识时务者。有一次一个同事请阳芬吃饭，饭前三缺一，他们要阳芬上场，阳芬不想扫他们的兴。谁知一个小时不够阳芬就输掉身上仅有的三四百元，他们怕阳芬赊数又劝阳芬退场。
    阳芬多次与领导扫麻将，发现一些新提拔的人，几乎都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三陪领导的人。麻将功夫不熟练的阳芬不出几天就输光了一个月的工资，经济条件、身体状况等方面不允许阳芬继续牺牲时间做“三陪”，就放弃高升的念头。

四

    这时却有好友劝导：“当领导有诸多好处：上课少，补贴多；责任重，压力小；能力小，求人多……所以吸引了很多人不断地追求它，有些人还不择手段呢！”
   “如果官道不行，就走别道。只要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另一位同学安慰道。
    阳芬只好又相信：只要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不到三年，终于拿到研究生文凭。
    阳芬参加公务员考试以绝对优势调到市政府某局当职员。不久，局里办公室的主任升迁，很多同事说阳芬经历丰富、写作能力强，又是本地区凤毛麟角的研究生，绝对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而且比别人有更大的优势。
    阳芬通过熟人打听，熟人说:“我跟你们领导的亲戚天天在一起，知道你竞争的位子需要付出一定的经济代价。你能竞争公务员是因为全县只有你一个人符合条件，但担任领导的竞争者有不少。不瞒你说，理论上说竞争面前人人平等，但实际上关键在于这个。”他伸出右手的手指作了一个数钱的动作。阳芬简直不敢相信他开的数目，在阳芬还是犹豫不决时居然有一位数学专业的人去报到了。
    不久，一位中介所的熟人又打电话给阳芬，暗示某市某单位有一个位置最适合于写作的他，但需要付出很大代价。阳芬说：“我工作二十多年，除了吃用住以外没有多少积蓄，哪付得出那么大的代价？”
    中介说：“没有付出哪来收获？你只要春天肯播种，平时勤于劳作，秋天就会大丰收！”
    “可我现在付不起你要的种子价钱啊！”
    一个星期后就有一位只懂麻将与围棋的人去上任了，并从社会招聘一位会写作的临时工协助他。
    这时，阳芬根本就不相信：“只要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出头之日！”这句话了。

五

    从此以后，阳芬寡言少语而自命清高，不喝酒不玩麻将，只勤恳地做自己份内之事，一般不参加同事、同学的聚会。老同事、老同学认为他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就逐步疏远他了；新同事也看不起无权力的他，甚至有时“欺负”他。这样，他性格也逐步变化了，看到不合理的现象或看不顺眼的人就骂街，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都对他“礼”让三分，敬而远之。于是，阳芬逐渐变成一个性情怪僻的人。这样，才四十岁的他，当年的潇洒、威风荡然无存，走起路来不敢挺起腰板，未老而先衰了；瘦长的国字脸上的眼睛也显得黯然无神，鼻子好像有点歪了，嘴唇时而翕动并发出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大家都觉得他“疯”了，称呼他也由当面叫“芬哥”变成背后骂“疯哥”甚至“疯子”了。

六

    家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同事对他的称谓改变，同学同乡对他的疏远，阳芬很清楚其根源所在，就是自己在社会上没有地位啊。俗语说，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古今中外的人际社会，无不就是利益关系；难怪有人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阳芬看破红尘，就像行尸走肉一般，在单位没有人安排他工作，他只好上网；在家里妻子常去扫麻将娱乐，孩子又在很远的城市工作不在身边，他只好看电视。日久天长，心生厌烦，无聊之极，就想发泄，于是乎就把每天的喜怒哀怨都发泄于手指尖，自写自看，自看自乐。无聊之时，就把稿件，装进邮箱，寄到报刊，时或见报，连续出版几本专集，于是乎一时轰动单位、家乡，甚至全国，于是乎县市省国家各级作家协会先后招呼他加入其行列。不少作家或领导要阳芬介绍成功经验，他只有一句话：无聊出作品，忧悒出作家。

        写于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