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棵泡桐，末端早已高过这三层楼的屋顶，宽阔的树冠如撑开的华盖，把楼前的大半幅墙壁都笼抱在它的怀里。好几根桠枝，老在窗前晃呀晃的，像偷儿的手，等待出击的时机，稍不留神，就会撩开窗帘，伸进窗来，翻我的书，夺我的笔，握我的手哩！

        春来了，不经意间，铁骨似的枝头突然就冒出了尖尖的芽儿，鼠耳似的，机警地直立着，仿佛在探听春天的消息。一阵风过，一场雨润，悄无声息的，叶芽儿已是婴儿手掌般大小了，毛茸茸，半透明，在春风中微微抖动着，好象在向你招手致意呢。颜色亦已从当初的嫩绿过渡到了浅绿，再稍大到如成人手掌的时候，浅绿又转为深绿。而到了盛夏，泡桐树浑身上下缀满的，已是蒲扇般大小的翠绿的叶片，宛若一位珠光宝气、风姿绰约的少妇，蓬蓬勃勃，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我时常端坐窗前，欣赏枝的婆娑，叶的翩跹，鸟的跳跃，蜂的盘旋，精神上感到无比的愉悦；聆听绿叶的絮语，鸟雀的欢呼，蜜蜂的嗡鸣，风儿的低吟，雨水的淅沥，感觉那更是上苍格外恩赐的天籁，如清泉漱玉，把心灵荡涤得澄明透亮，什么烦恼郁闷，失意忧愁，刹那间都烟消云散。因为有了这棵泡桐，贫瘠的生活平添了许多意外的乐趣和话题。

        说不清缘自何时，门前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个箩筐般大小的土坑，雨天积一汪浊水，旱天结一饼泥板。是有人故意留着用来栽树的，或者是曾经栽过树，后来树却死了？无从知道。总之，许久以来，这个坑就一直这么空着，像大地上一个患着溃疡的伤口。住户出出入入，来来去去，熟视无睹。

        十年前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住一楼的陈姨，却想要在坑里栽种上树。弱不禁风的她，抡起一把小洋锄，拼尽吃奶的力气，挖掘那些坚硬的泥土。其时，我正好路过，心里只暗笑她的无聊与多事，竟没想到去帮她一把。再回头时，坑里已经种上了树，陈姨正吭哧吭哧从井台打来井水浇灌。望着这棵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回来的，茶杯大小，2米长短，光秃秃的树苗，我心存疑虑：“这树能种活吗？”“能！”陈姨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满怀信心地笑着说。“这是泡桐树，生命力极强的一种树，沾泥就活，有水就长！”

        对于树的知识，我所知有限，于是，笑笑，走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陈姨的话似的，当春天将要过去的时候，那树苗居然吐出了新叶，慢慢地，还长出了枝丫！生命的活力，难以遏制地绽放出来，而且，一发不可收。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小树苗在人们的注视下，惊叹里，抚摸中，一轮轮，一圈圈，一节节，茁壮了，茂盛了，长高了，挺拔了，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招惹着鸟雀蜂蝶，映衬着蓝天白云，卓尔不群，参天耸立。站在树底下，即使下巴高抬，鼻孔朝天，也难望见其顶端了。于是，在炎热的季节，或早晨或傍晚，楼上楼下的住户，掇凳的，拎椅的，热热闹闹，都来到这枝繁叶茂的泡桐的脚下，纳凉，吃饭，喝茶，打牌，下棋，聊天，尽情享受着泡桐带来的浓阴和凉爽。时不时地，自然地，就会扯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话题，便会怀念起种下泡桐树的陈姨，回忆起她诸多的好处来。

        陈姨是个小学教师，那时正病休在家。虽然疾病缠身，却没有半点颓唐的模样，整天乐哈哈的。上班下班，总见她羸弱的身影在忙碌，为大家义务搞清洁——打扫楼梯，撩去蛛网，冲洗水沟，清除门前杂草，捡拾砖瓦碎石……楼房的每一个旮旯，每一个死角，都被她清扫得干干净净，整弄得井井有条。洁净清新的环境，使得大家从早到晚都感觉神清气爽，也使得我们这些健康的人，为自己的懒惰，感到汗颜，感到羞愧，对陈姨，大家心里实在是说不尽感激和敬佩。

        其时，我儿子才三四岁，在忙得脱不开身的时候，常常把他托付给陈姨照看一下。每次她都非常乐意答应，极其负责地照看着，教他唱歌、写字、画画，给他讲故事，跟他做游戏，买零食给他吃，像带她自己的孙子一样。她那认真的态度，使我非常感动，想多少给她点辛苦费，但每回她都坚决拒绝，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邻里邻居的，帮点小忙是应该的。请她吃饭，她更是婉言谢绝，使我很过意不去。

        七年前，当她退休搬家走时，我买了个电饭锅当礼物送给她。没想到，临上车时，她却封了个200元的红包，悄悄塞给了我儿子。当我发现时，她已经走了。这更令我自责得无地自容了，我买的电饭锅才用了120元啊，却让她倒贴了80元！

        七年过去了，可惜再也没有听到过陈姨的任何消息，不知道她现时的生活和身体怎样了，唯有在心里默默地遥祝她晚年幸福、健康、快乐。

        “爸爸，种这棵树的婆婆，她如今在哪里？”

         周末的黄昏，当我们一家晚饭后聚坐在泡桐树下休憩闲谈的时候，儿子又一次问起他那不知问了多少遍的问题。

        “啊，你当真还记得陈婆婆？”我故意逗他。

        “记得，真的记得！”儿子毫不犹豫地说。

        “记得她什么呢，说说看。”

        “嗯，她买棒棒糖给我吃，她跟我捉迷藏，她还教我唱歌。”

        “她教给你的歌，你还能唱吗？”

        “当然能！”已经是初中生的他，腼腆而羞涩地，小声地唱了起来：“青菜青，绿茵茵；辣椒红，像灯笼……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除此之外，你还记得婆婆什么？”

         “还记得……还记得这棵泡桐树是她种下的，如果不是她种下了这棵树，有了这绿阴，有了这凉风，我们一家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了！”

       “所以说啊，儿子，要让别人记住你的好，并不难，只要稍稍的、真心地为别人做点儿事，比如说，教别人唱唱歌呀，种一棵树什么的。明白爸爸的意思吗？”

        儿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