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昌

         红杨梅上市了，尽管价钱不菲，许多人还是抢着购买它。可能是人们为了品尝它那鲜美的味道抑或是为了欣赏它那玲珑剔透的外貌罢。
        每逢我看到红宝石般的杨梅，心情就非常激动。它对于我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一段遥远而甜美的往事，情不自禁地叩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好多年过去了。那年我刚高中毕业，就碰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我被派送到遥远的瑶族地区清平湾。我的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户杨大伯是生产队长，全村的活儿都由他安排。他的独生女儿杨红梅初中毕业后正在村里小学当民办教师，带着二十多个山娃。为了避免读三、四年级的孩子跋山涉水到十多华里外的乡镇中心小学读书，生产队干部开会研究，决定创办完全初小，并一致同意推选我担任民办老师。对这，我心里不无想法。这大概是他们对我的一种照顾吧，免去了我不曾经历过的肮脏繁重而不熟悉的农事劳动。    
        村里小学原来只办一、二年级，全由红梅姑娘一人负责。现在增办三、四年级，这个重任就落在我这个知青肩上了。我们都实行复式班教学，除主科外，红梅兼上全校音乐课，我则兼上全校体育课。凡这两个科目上课，都是四个年级一起上。红梅姑娘十八九岁光景，苹果型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朝气蓬勃，充满活力；走起路来，后脑勺两条羊角辫一甩一甩的，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语银铃般响，怪招人喜爱的。最令人羡慕的，是她有一副好嗓子。上音乐课的时候，把村子里的小伙子大姑娘都吸引来了，站在课堂门口和窗口外边跟着唱。一首新歌教唱后，巷子里，山沟边都撒满了时兴的歌声。    
        我们的小学校临河，河水清澈湍急，不知从什么地方发源流经这里，拐了一个大湾，又哗啦啦欢蹦乱跳向南奔去。学校左侧的河岸上，长着两株巨大的榕树，每年夏天都有一些从广州来的高等美术院校的实习生来这里写生，这两株榕树的芳姿便出现在各种画册上或者摄影作品里。榕树下边有一块绿茵茵的草地，宽阔而平坦，长方形，约一亩多宽，是师生们理想的运动场地。在河边近水处有两块高出水面的略微平坦的大岩石，每天早上都挤满了洗衣服的女人，从那里传来了她们的嘻笑声，打诨声。    
        学校的体育器材十分匮乏，除了几个小皮球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至于篮球、乒乓球、羽毛球什么的，学生们连影子也没见过，更谈不上摸摸它们了。一天，红梅老师向我提出建议，说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因地制宜，用就地取材的办法来解决体育器材不足的问题呢？她说，山坡上、小河边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体育器材呢。我睁大眼睛听她讲：“比如，我们可以上山割取粗大匀称的藤蔓作为拔河用的绳缆，细小长条的则用来当作跳绳；在河边上挖沙池，砍几条竹子当标杆；跳高跳远随意选用；还可以在河边挑选滚圆的大小适中的鹅卵石当作铅球使用；还可以把木棒锯短用刀子削成“手榴弹”……只要肯开动脑筋，办法总是有的。” 
        经她一点拨，我的脑瓜子豁然开窍了。我感觉到，这个山姑娘，多么富于心计啊！这时候的她，多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闰土，“啊，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的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我专注地望着她，听着她娓娓道来，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谢谢你，杨老师，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你的大忙？我就没有份儿罗？”说着，我们都笑起来。
按照红梅老师的意见，我们忙开了：挖沙池、砍竹子、割藤子、挑选鹅卵石、制造木棒手榴弹……教学工作中，我们互相配合，默契协调，干得有声有色，曾多次受到上级教育部门的表扬。就如何因地制宜自制教具一事，我还在县教育局召开的全县中小学自制教具表彰大会上作了经验介绍呢。      
        但与此同时，一些有关我们两人之间的闲言闲语也就传开了：
       “杨老师和李老师谈恋爱了。”      
       “人家同一张桌子吃饭，同一间小学教书，日子长了，产生感情的事是很自然的呀。”
       “他们有缘份，真是天生的一对。”      
        传闻中有褒有贬，真是众口销金，令我有口难言。
        为了消除误会，表明我的心迹，考虑再三，我决定向红梅老师解释清楚。一天放学后，我对红梅说：“你听到了吧，现在满城风雨。一些人在捕风捉影，我们之间明明没有那样的事，他们非要胡编乱造，真拿他们没办法，我感到难堪。”说完，我瞟了她一眼。只见她耳根泛起一片红晕，显露出少女少见的羞涩，她用手指掠了掠额前的刘海，赧然地说，“由他们说去。人都长着一张嘴；难道你去捂住别人的嘴不成？果真是这样，又怎么着？”她把“又怎么着”说得挺重。
       “不，不！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没有、没有那样的意思……”我急得额头上渗出微汗，结结巴巴地说。她见我一副尴尬相，一反腼腆之态，格格格地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说：“看，把你窘的那个样，真没出息。亏你还是个从大地方来的人呢。”说完，她嗔怪地投给了我一个眼色。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我心里一直在疙疙瘩瘩的。看红梅姑娘那样子，倒是满不在乎，照样整天嘻嘻哈哈，她好像经历了那件事，反倒更高兴。我们的工作照样忙。如果说有变化的地方，那就是她对我更关照有加了，比如，每次吃饭前，总是先给我盛饭，总是把好吃的菜夹到我碗里；洗干净的衣服晾干后收折得妥妥当当的；上课前，先给我泡好一杯浓茶，说话也多了几分温柔、甜美，有些问题请教我的时候，身子贴着我更近了，似乎没有了开始时少女那种特有的矜持或戒备。
        一个学期过去了，转眼又到了春季学期。拔河用的藤缆子早已用完。她本乡本土的，哪条山沟沟里长什么，她都很熟悉。一个星期天，红梅主动约我进山割取藤子。她上身穿着一件红白小圆点花衬衣，下身着一条草绿色裤子，把柴刀放进束在腰间的刀鞘里，英姿飒爽的。我们上路了，她大步流星地在前头走着，山风把她的衣襟吹向一边，胸脯显得更为丰满。我们不时拉下一段距离，她不时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等我。看着我气喘吁吁的，微笑着，她用那纤巧的手指把被风吹到刘海处的乱发掠到两边，脸颊绯红，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我快步追赶上去，又肩并肩前进了。
        过了几道山坳，我们在一处山窝窝前停下来。青翠的藤蔓铺满了大地，有的攀援到高高的树冠上面，有的互相纠缠拧成一条条多股的绳索，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藤蔓向四面八方匍匐伸延。两只松鼠在树枝上互相追逐，吱吱叫着。远处鹧鸪咕咕的叫声，经过富有弹性的软绵绵的空气波浪式地传播开来。空气像过滤似的异常清新。远处高而尖的山峰岿然不动地屹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四周静谧极了。这时，我们相对片刻，仿佛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我们的目光几次相碰，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各自移开。
        我问她这个山洼叫什么地方，她说叫杨梅坡。我惊喜地发现，附近有许多棵大小不一的杨梅树，树冠上都挂满了桂圆般大小的红杨梅。它们躲在一片片狭长的叶子下面欢笑着，好像在偷窥我们的一举一动。有的“犹抱琵琶半遮面”，躲在绿叶丛中，又好像在窃窃私语地议论我们。它们的形状和颜色是那样的惹人喜爱，犹如点缀在翠绿的圣诞树上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熠熠生光。我高兴得像小孩子那样手舞足蹈，忙用手指给红梅看：“红梅，你看，好多好多的红杨梅啊！”红梅见我这副高兴劲儿，美滋滋地笑着。我的口水快流出来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情景呀。这种高兴劲儿，几乎不亚于哥仑布发现新大陆！我的口水流出来了，我急于吃到红杨梅！树上颗颗红珍珠似的红杨梅在强烈地吸引着我的食欲，令我垂涎三尺！可是，该死的我又不会爬树，对着那颗颗可望而不可即的红杨梅，只好“望梅兴叹”。我带着迫不及待的恳求的口吻央求红梅：“快爬上树去摘吧，我在树下接，红梅老师！”
         她看到我这副馋相，笑着说：“看把你急成这个样！”说着，捋高衣袖，卷起裤腿，三头两下十分干练利索地爬上了一棵脸盆般粗大的杨梅树。她从树丫处站立起来，用右手把树枝轻轻摇晃了几下，无数颗红杨梅像雨点般从树上落下来，地面上立即红了一片。我忙捡起来往嘴里塞，那新鲜红嫩的果肉充满了丰富的红色的汁水，甜津津的，甜味中略微带着点酸味。我越吃越想吃。红梅在树上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立即从树上抛下来一个警告：“喂，别撑破肚皮呀，馋猫！”
        “哪能呢，不会的。”我极力为自己辩护，一面又不断往嘴里塞。
         红梅姑娘在树上像松鼠似的从这一树枝爬到那一树枝，隐约在浓绿与丹红丛中，不时可以看见头上的秀发和攀援的巧手。我心里忽然一动，眼前树上的她，不就是一颗质美心甜硕大的红杨梅吗？望着她矫健的倩影，我打心坎里羡慕她。多好的红杨梅！
        她又从树上抛下来一句话：“馋猫，张大嘴巴，我摘一颗又大又红的扔到你的嘴里！”她故意把“又大又红”四个字拖得很长很重。我在树底下，十分听话地仰起头，说：“来吧，我准备好了。”我张大口，等待那颗又大又红的杨梅果落进我的口中。“噗”的一声，红杨梅打在我脸庞上，鲜红的汁水溅红了我的脸，惹得树上的红梅姑娘格格地笑起来。接着她又从树上一连扔了几颗给我，大多数我都用口接住了。我贪婪地品尝着这美味山珍。不一会，红梅姑娘又从树上抛下来一串银铃般悦耳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