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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外婆的山歌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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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文苑 廖伟英 高外婆是母亲的堂婶,因为身体高大健硕,我们都叫她高外婆。母亲从小死了娘亲,高外婆把她当做亲闺女,我们也把她当做亲外婆。高外婆心地善良,看不得没娘爹又好赌的母亲受苦,就亲自把9岁的母亲用被带背着送到我们廖家当童养媳。母亲从小出嫁,连高外婆的年龄也不清楚。我们问高外婆,今年多大了?她说去年11月就100岁了。问她什么时候嫁的,她竟然说不记得了,要看我亲外公记下的年庚簿才知道。亲舅拿出年庚簿,才发现高外婆记错年龄了。年庚里记载着:她出生民国二年,民国十九年有大女儿,所以可以断定高外婆今年已经94岁,大概16岁出嫁(那时已经算老姑娘了)。
母亲与高外婆唠家常,说起过去,她欢跃的脸色立即变得凄然。
高外婆的人生,是如歌如泣的一生。一个懵懂的少女经人介绍嫁到外公家,才发现丈夫竟然比自己整整大了21岁。可老夫少妻相守的日子也不长,仅仅生活了十三年,外公就撒手人寰了。一个正当中年的妇人就只能掰着手指过着独守空房的孤独日子。
高外婆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家里粮食没有了,喝着米汤的几个幼小的孩子饿得嗷嗷直叫。吃着野菜谷糠的外公受不了孩子的眼泪,于是,为赚取三担谷子的粮食,外公与邻村的三个人一起到湖广替地主挑药材。整整一个月,外公他们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每天肩挑背驮,往返于石级山道。还差三天就可以赚到三担谷子回家的外公,因为又热又累又饿,忽然就病倒了,又吐又拉,很快不治身亡。外公客死他乡,邻村的人将他草草安葬在湖广的桥头墟。等邻乡人回来告知时,外婆轰然倒下,不省人事。那年,外公50岁,高外婆才29岁。
醒过来的高外婆觉得天塌地陷,顶梁柱没有了,生存的希望也丧失了。在灰色凄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挨了几天,绝望的高外婆趁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抱起还在襁褓中的盲眼女婴,悄悄潜入夜色,向村外一个溪涧走去……当别人捞起她们的时候,女婴已经断了气,高外婆却活了过来。她看到一群幼小的孩子站在跟前,个个眼泪扑沙沙直流,高外婆的心复苏了,她抹干眼泪,挺起脊梁,决定带着一群儿女与双老坚强度日。后来因为生活艰难,有四个孩子因病去世,只养大一个舅舅二个阿姨,其中一个阿姨还是盲眼的。
一个家庭少了男人,一个寡妇拖儿带女,过的是什么生活,可以想象得到。高外婆就在这时候学会了男人才做的工作———犁田耙田挖地挑粪插秧割禾。白天种田,晚上拿着薄棉被,鬃蓑衣睡田埂守田水。一个妇人家晚上在田垌守夜,那是怎样一种惊惶和无奈,何况还常常有打家劫舍的山贼走来走去!母亲曾对我们过说:一次娘家的人来到我家通报:“阿巧啊,你还不赶快回去看你三妹婶(高外婆叫三妹),她被山贼用棍子戳痛手脚,吓疯了,一个人整天整夜在田垌跑来跑去呢!”母亲急忙赶回外公家,细心照看着高外婆。现在说起这样的事情,高外婆还心有余悸的,她说:那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高外婆的大姐听说后,曾大叫:“守田水?叫我守大米也不去!”她又哪能体味高外婆的辛酸呢。
为了生计,高外婆常常走五六十里山路挑猪草到麻步水卖,三担猪草才赚2毫子钱。许多人劝她,挑那么辛苦,还不“拍鞋底走人”(即改嫁),也有好心的就说:“三妹,我介绍个好门口(即好人家)给你,你就走吧。”高外婆还年轻,她怎么不想改嫁?怎么不想找个人倚靠,分担肩上的重担?可是她不忍心丢下孩子们呀。带他们走吧,孩子不愿意。好在儿女都生性懂事,从小就知道体谅她。这多少给她一些安慰。舅舅8岁的时候,就劝高外婆不要到田洞守夜,由他去守。每次都被高外婆阻止了。直到舅舅12岁了,才让他去守田水。
儿女们渐渐长大,生活也在慢慢好转,高外婆改嫁的心慢慢放下不提。可是每当夜深人静,高外婆总觉得心慌慌地难受。漫漫长夜,展转难眠啊。泪湿枕巾的高外婆常常想念起外公,想念有他的日子,虽然也苦,却也温暖。为了减缓想念的痛苦,高外婆就用唱山歌的方式来打发漫长寂静的夜晚。每个晚上,她反反复复吟唱着《月光歌》,歌声凄婉哀怨,路过的人都不忍驻足静听。说到这,她用四会话向我们吟唱着《月光歌》:“月光光,照四方;四方竹,好种竹;竹开花,好种瓜;瓜子不曾(与“曾经”的“曾”同音)黄,星子偷来长(读阳平);阿婆地党,嫁本(即“给”之意)瓢勺;瓢勺漏水,嫁本小擂;小擂漏灶,嫁本剪刀;剪刀幽寂,嫁本皇帝;皇帝有饭,嫁本腊鸭;腊鸭有油,嫁本黄牛;黄牛倒草,嫁本大嫂;大嫂命短,嫁本碧广;碧广东风,嫁本雷公;雷公撇嘴,嫁本禾串;禾串开花,嫁本冤家;冤家讨食,嫁本冲坪矮机器。”听得我心幽幽地疼。高外婆在唱这样的歌曲时,是怎样一种渴望?联想到自身,又是怎样一种凄楚啊。可是,现在高外婆唱起这首歌,神情慢慢舒展开,一条条的皱纹也拉平了似的,脸色红润而略带羞涩。那是怎样的一种满足,怎样的开怀生动啊。高外婆给我们唱了三次这首歌,一次比一次唱得专注,投入,情深。谁也不知道,在高外婆漫漫的人生路上,这首歌带给她多少希翼欢欣慰藉,陪她度过多少个寂寂无声睁眼到天亮的夜晚!
高外婆很担心《月光歌》失传,曾多次教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玄孙唱,希望他记下自己喜爱的歌曲。可是小玄孙总说再过两年吧,等他大了就记载下来。如今见我们来了,又要求我们记下。为了实现高外婆的心愿,我用相机的视频录下了她唱的《月光歌》,然后就着她的耳朵把录下的歌给她听,声音虽然不大,但听着自己唱的歌曲,高外婆开心地笑了。
如今,高外婆已是94岁高龄了,还是那样开朗健谈,身子骨也硬朗,挺起腰板走路不用拄杖,也不气喘。她年轻的时候从没有感觉腰疼,挑起担子健步如飞,引起很多人的羡慕。如今老了,她也不闲着。早几年还洗衣做饭种菜,忙地里的活,家人都劝她不要忙活了,她说,不能闲,一闲,心就慌慌地难受,所以串门时总喜欢拿着鞋子边做活边聊天。高外婆有些耳背,眼睛却很锋利,每天都做小孩穿的“猫公鞋”和软底鞋。看她的手工,纳的鞋底,针的鞋面,一针一线,不比我们常人逊色,鞋尖的两对小猫耳朵,更是栩栩如生。
高外婆年轻时就有喝酒的习惯,但喝的不多,现在仍然时不时撮一两口白酒。常吃花生、番薯等杂粮。如今没有牙齿了,一餐饭还可以吃完两块大扣肉和大半碗米饭。晚上还是会唱山歌,不唱,仍然会心慌慌(这个词在高外婆的口中不自觉地溜出来多次)地难受。
这就是高寿的高外婆,如山歌平凡朴素的人生。(作者是连州市第二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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